早晨6点出发去Perito Moreno国家公园,旅行车里坐着的几乎全是来自
欧洲的游客,
亚洲人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单身旅行的
日本姑娘。她见了我就直接跑过来用日语和我打招呼,结果自然未遂,只好悻悻地走开。我在帕塔格尼亚待了3天,就只见过她一个
亚洲人。车子一离开小镇,我立刻感觉到帕塔格尼亚的荒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我没有看到一个过路行人,也很少见到房屋,只有沿路边修建的输电线才使这里有了些许人气。El Calafate地处南纬50度,已经接近人类在陆地上所能到达的最南端了(当然
南极洲除外),因为
非洲的好望角不过是南纬35度,
新西兰本岛最南端的纬度也只有48度。因为偏南,这里的白天特别长,每天4点半太阳升起,10点半才落山,夜晚的天空也总是灰蒙蒙的,黑不下来。

虽然现在是夏季,可远处高山上仍然白雪皑皑,终日被雾气环绕。融化的雪水从山上流下来,形成了许多小河,滋养着山脚下一丛丛低矮的松树和五颜六色的野花。我们的旅行车就穿行在这绿树花海之中,倒也不乏诗意。进了公园后,一车人在导游的带领下,徒步穿越低矮的灌木林,向冰河进发。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赏帕塔格尼亚的植被,这里到处都是以前从没见过的长相奇异的花草,北半球的植物学家来到这里肯定会高兴得发疯。就在我一边欣赏着无名的野花,一边爬上一座山坡的时候,梦想中的冰河突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浮冰让我感到似乎有一股冷气迎面扑来。爬到山顶仔细一看,在宽达一公里的江面上竖立着一道白色的冰墙,与墨绿色的河水无声地对峙着。冰墙高达60余米,俯视着毫无波澜的江水,似乎在这场对峙中占了上风。无数细碎的冰块散落在江面上,静止不动。走近再看,我发现冰墙的表面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沟壑,冰缝中竟然透出蓝色的光芒。爬到高处再一看,我发现这冰墙后面是联绵不断的冰山,夹杂在绿色的山峰之间向远处伸展开去。冰面上雾气缭绕,一座座圆锥型的尖峰隐藏在雾气之中,好似藏有千军万马。导游介绍说,Perito Moreno国家公园的这条冰河面积比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还要大,而整个帕塔格尼亚的冰河总面积竟然高达17000平方公里之多!不管周围环境温度有多高,冰河上方的温度总是很低。很多部分年降雪量高达30余米,这股天降之力促使冰河以每天2米的速度向陆地移动。我们所在的地方正是冰河与陆地的交汇之处,表面上看是冰墙与河水的对峙,可实际上真正的交战发生在水下,是冰河与陆地硬碰硬的战斗!坚硬的冰斗不过更加坚实的土地,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冰块从冰墙上脱落,掉进水中,这就是那些飘浮在河水表面的冰块的由来。

人类一直梦想着征服冰河,可直到2003年10月份才有两个欧洲探险家在没有空中支援的情况下第一次徒步横跨整个帕塔格尼亚冰河,一共用了54天的时间。可就在两人成功之后的第二天,世界著名的《科学》杂志登出一篇研究报告,指出由于大气温度的升高,帕塔格尼亚冰河近5年来的融化速度是20年前的2倍。人类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征服冰河,同时也在自掘坟墓。正说着,我们来到了冰河与陆地相接的地方,人工建造的一处观冰台距离冰墙不到100米。从近距离看,冰墙与陆地交接的部分其实很脏,沾满了黑色的尘土,不仔细看的话根本分不清灰尘下面究竟是冰还是岩石。这时天上下起了小雨,雨水落在冰上,不留一丝痕迹。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衣服,从冰河上吹过来的风因此让人感觉更加寒冷。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天空打了一个炸雷。原来是一块巨大的冰锥从冰墙上掉了下来,落进了水中。冰锥掀起的波浪如同海浪一般冲击着陆地,原本静止不动的河面顿时有了生机。人们在惊呼声中纷纷掏出各自的相机,可河面上飘浮着的无数冰块却迅速地瓦解了波浪,不到一分钟之后河面就又恢复了平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来了兴致,掏出摄像机准备拍一个冰山坠落的镜头。可我等了快10分钟,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为了省电,我关了摄像机,可就在这一霎那,就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又有一块巨大的冰板从冰墙上脱落,在我的眼皮底下坠入河中,冰花溅起老高。难怪导游说曾经有人不听劝,翻越围栏走近冰山,却被落在陆地上的冰块溅起来砸死了。

不用说,我后悔莫及,急忙再次打开摄像机,像侦察兵一般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冰墙。5分钟、10分钟、15分钟过去了,毫无动静。冰河似乎在和我们斗闷子玩,又像在和我们比赛,看谁的毅力强。我生长在大城市,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可在帕塔格尼亚,人与自然之间的斗争显然更加有趣。半个小时过去了,同伴中有人受不了了,坚决要求回去找地方避雨。我也冻得够呛,只好关上摄像机,悻悻地往回走。可就在我们转过头去之后不久,又听到一声巨响。大家立刻跑回来,却只看到河水泛起的巨大波浪。经过这么几次折腾,大家都坚定了信念,一定要拍到一次冰塌的过程!一行人各自拿出相机,虎视眈眈地盯住冰河,就像等待一次惨烈的厮杀。我的右手紧握摄像机,藏在衣服下面,全神贯注,时刻准备按下快门。不久,我听到有人开始祷告,有人开始诅咒,还有人开始“科学”地分析哪块冰最有可能先脱落。冰墙静静地听着,偷偷地笑着。又是20多分钟过去了,又有人禁不住冻,开始往回走。我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不拍到冰塌坚决不撤退。为了活动一下身体,我一遍一遍地演练着从衣服下面掏出摄像机的动作,就像一个西部片明星在练习拔枪。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面前的一块冰锥塌了下来!我迅速掏出摄像机,拍下了冰塌的后半部分。整个过程就像电视中看见过的雪崩,壮观之极。在场的人只有我拍下了这次冰塌,大家围拢过来看重播,一个没带相机的游客悠悠地说了一句:“我不用拍,因为整个过程都印在我的脑子里了。”